小渡鸦山

没听 清

【祺鑫】失重纪年·下

*一点点无限流/未来au

*先看上篇 不然会看不懂



10.


  丁程鑫讨厌日光,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,把影子踩碎了。


11.


  他十几岁的时候跟着老师学习怎么当一个负责人。十七?十八?他记不清楚了。他是一个残缺的人,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。老师摸着他的额头说你的名字是丁程鑫,你生了一场重病。



  都好起来了。



  丁程鑫讨厌日光,他每每暴露在太阳下,就好像被解刨了,成为一个透明的人。他没有过去、也没有现在。除了丁程鑫这个名字他一无所有。



  他第一次受罚进模拟室,其实他有反应。他闭上眼睛,在没有灯光的地方,他看见了马嘉祺,那时候该说是向横。很痛,他感觉头脑里千百根线互相纠缠着,那片片段都碎掉了,他蹲下身去一点一点把它们拼出来,指尖被割裂得涌出血。



  他也是在那一场变故里捡到了林说的日记。



  他的名字叫林说,不是丁程鑫。他是培养长大的小兵,将来要继承家业,军营大院里另一户人家的儿子姓向,他和向横从小打架长到大。向横比他小一点,爱冲他撒娇,插科打诨。他总发表一些近乎天真的言论,例如如果人受重伤以后能被冰冻起来就好了,这样以后再解冻,也不枉费组织这么久的培养。



  林说说他好幼稚,向横说幼稚就幼稚呗,那我也是你弟弟。



  弟弟,想到这里,林说柔软的身躯放松下来。他们爬上屋顶看月亮,向横说我给你钓个云吧。他装模作样地跳起来,说林小说同志,等我什么一衣勋章,我架七彩祥云来娶你啊。林说笑起来,他握住向横的手腕,怕他掉下去。



  向横翻身抱住他,捏着下巴讨吻,向下抓住脚腕,细密的眼睫扫过林说颤栗的肌肤,他的脊背在发抖,像受惊吓的猫,下一秒就要长出耳朵了。窗户哗啦啦地开了,阿姨破口大骂说你们俩死小孩又找打!林说挑了挑眉跳上向横的背,伏在他耳边说向横,快点跑起来。



  向横说好嘞,他跑得快,顺着边角慢慢跳下去,风从指缝间遛过去,没人抓得住。林说指着影子说,向横,哪天你迷失方向,你就跟着影子走。向横问他为什么,林说偏头想了想,



  只要你一直在路上,我就会找到你。



  向横的父亲牺牲在前线了,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是除夕夜,向横打翻了玻璃杯。林说想安慰他,向横挡住他,他意外的沉着。林说就陪他爬屋顶,默默地坐了一个晚上。向横说我替他去,林说说那我陪你。



  后来去打仗,他们是天生的搭档。战争教会了向横很多,他暴风一样地长大了。他们评价向横是虎,有他爸的风范,一身的胆子,野心比天高。向横不知道跟谁学的抽烟,装模作样把短短的烟头踩在脚底碾灭,他说林大狙击手给我当后盾,必须胆子大啊。



  他把头埋进林说怀中,耳朵贴近胸口的位置。喑哑地说胆子不大,我追不上你啊。



  战争总有成败,向横第一次负伤,替林说挡子弹,林说给他包扎伤口,撇着嘴要掉下眼泪的样子。向横痛啊,但他不说,他逗林说笑,说谁要哭啦。林说用了点力,疼得向横龇牙咧嘴,耷拉脑袋。最后林说告诉他,



  如果一定要牺牲一个人,不能是你。



  向横哪里不知道为什么,他明知故问,林说沉默了,“你的后背有我,但这个营的后背是你。”他站起身来收拾东西,“以后别做傻事。”



  向横说要和林说比赛,比谁枪准。林说笑起来,“和狙击手比枪法,疯了吧?”向横说那可不一定。“你要赌什么?”林说问他。向横说等我赢了再说呗。他们在草甸打兔子,林说等不到,向横倒是运气好,俯了一会儿就窜出来一只小的,他枪起枪落,却打在兔子脚边。他闭着眼说,“算了,给它一个家。”



  那一瞬间,天边响起枪炮声。向横皱着眉,被袭击了。他心道不妙,供应都还没来得及补给。扯不了,只能硬拼。



  死伤很严重,向横要单枪匹马冲出去,一声枪鸣过去,林说抱住他,挡住那一颗子弹。“你疯了,你疯了吧林说?”向横手抖到拿不起枪,他说我都想好了,我想好赌注了。



  我要你好好地跟我回家。



  打了声闷雷,暴雨欲来。林说最后摸了摸他的下颚。



12.


  林说醒来的时候他的名字是224,他出生入死那么多回,终于在模拟室里彻底崩溃。他倒在草甸里,握着枪。



  他从尸山里爬起来,拖着满是血的身躯,疲惫地抬起头。他问他的负责人,“他会回来吗?”负责人想回答,他的警报器却响起来了。负责人摇了摇头。林说在窗台坐了很久很久,他只是看着月亮发呆,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晚上。他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,他自嘲地笑笑。



  终于有一天他找到了他的负责人,当时的A,后来的他的老师。



  “224,你确定不要这段记忆了吗?如果你做出留在记忆站的选择,你所有的记忆都会被清除。”



  林说闭眼,“确定”,他说。



  醒来以后他叫丁程鑫,关于林说的一切都被抹去了,消失在他的人生里,连同大院的月亮,屋檐上的男孩。只是偶尔还有碎片在骚扰他,不让他忘记自己是谁。



  后来他变成了总负责人,有一天他问老师,为什么警报器会响起。老师说系统有自己的判断,它只会允许你想起该想起的东西。什么是该想起的,什么又是不该的?那不是你该想的问题,A。老师打断了他。



  E认识他,他告诉了丁程鑫很多他被抹去的东西,包括那本日记。他和丁程鑫密谋去窃取档案,通天的警报声里丁程鑫没能抽出他的档案,却意外拿到了那本日记。



  向横、向横,他的心脏连着这个名字,扯着全身发痛。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还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,还有人在等着他,等着他一起回家。



  他在记忆站好多年了,十七岁作为病人,十九岁变成总负责人A,二十四岁遇见那个叫马嘉祺的。林说等了向横两年,活在自己死去的记忆里两年。丁程鑫为了那缥缈虚无的存在而拼命,抓回一缕他的灵魂,那却是实打实的五年。偷窃档案以后他又被重洗了一次记忆,太痛了,那些伤口像针扎进去,几乎要穿透了他,又飞速愈合,一次复一次。他像被扼断呼吸,至死却吊着最后一口气抓住尾巴的记忆。



  有一个人值得他为此付出生命。



  终于在他二十四岁的时候他看见马嘉祺,转角掠过的,记忆和痛感一起涌动上来,他像失重,跌倒在半空。他跟着马嘉祺到了酒吧,马嘉祺喝的伶仃大醉,他站在马嘉祺面前,低着头看他,眼睫垂落一层阴影。



  “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。”他问一个醉鬼。醉鬼叫他林说,林说。



  丁程鑫指尖颤了颤,他轻声说我在,小横。



  我来带你回家。



13.


  别哭。


14.


  马嘉祺说我想你了,丁程鑫。



  他从背后抱住他的狙击手,压着嗓子说,“等我太久了,对不对?”马嘉祺在命运里抓阄,逃过硝烟和枪弹。他第一次后悔,后悔自己不早一点跑起来,早一点照亮那个在前方等待他的人。



  “再进一次模拟室,要是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,就强制清空你的记忆了。”



  马嘉祺说嗯,你清吧。清了我就拼命去找,找你一千次一万次。



  马嘉祺又进了一次模拟室,他还有一些零碎的片段没有真正打捞起。他站在风暴中央,模拟室里是倒下的林说,他红了眼眶,山崩地裂。他握住林说的指尖,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爬起来扑倒他,他喊出丁程鑫的名字。一时间所有的所有都消散了,丁程鑫站在他的身边。他一时兴起扯下丁程鑫的领带和他接吻,丁程鑫在闭眼,像是一只残翅的鸟,红外线里飞起来。



  挂着血痕、淤青,在挣脱着飞起来。许多年前记忆回溯,马嘉祺做不到浅尝辄止。从脖颈流淌的不是泪,犬吠鸦鸣、恶贯满盈,马嘉祺替丁程鑫写满所有罪状,以肉身撞钢丝网络。谱写一场失重纪年,史官该提笔。



  “丁程鑫,丁程鑫。”他一次一次喊这个名字,情迷意乱的时候打湿了碎发。



  我们回家吧,他说。


15.


  丁程鑫离开不了记忆站,他没有下一个可以替代他成为总负责人的人,他就永远也无法离开。但是马嘉祺留不下来。



  记忆站不能毁,丁程鑫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系统要刻意省去那些部分,直到马嘉祺问他,记忆对一个人到底有多重要?他醍醐灌顶了,能来到记忆站的人都是国之栋梁,所以要保护他们。记忆对一个人而言不全是美满,它会让你往前进,同时,也会让你停留在过去,永远的。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自私去毁灭所有人的努力。



  丁程鑫说,马嘉祺,你走吧,我要保护这里。马嘉祺也不能留,他没办法真正承受再清除一次记忆。



  丁程鑫开车送马嘉祺离开,总部大楼里他也送过很多人。等到电梯升到塔顶,再穿过那扇门。马嘉祺问丁程鑫这是一个什么空间。丁程鑫想了一会,“于你们而言是精神世界,于我而言是现身世界。放心吧,你会好好醒来的。”



  E突然扒了门,他龇牙咧嘴地说,“唉,都是我带过的人,一起送送呗。”



  电梯在上升、再上升。马嘉祺碍于E在场,最终也没说出什么话。他虚虚拉着丁程鑫的指尖,他突然又有一种不真实感。好像只是短暂拥有过眼前这个人,下一秒又要分离。丁程鑫沉默着看着他,突然就笑起来。马嘉祺与他对视,也笑了,笑着笑着红了眼。



  丁程鑫为他开门,一条白色的、发着光的路,四周是不见五指的黑暗。丁程鑫说马嘉祺,你去走吧,走到尽头。



  “出去以后你还会记得我的,你也说了,大不了——”



  丁程鑫还没有说完,却被一阵力向前推,他撞进马嘉祺怀里,滚进了门内。大门哐当一声上了锁,只留下E在耳边轻轻的一句,“林说,快跑吧,别回头。”



  马嘉祺愣了愣,黑暗已经扑上来了,他抓起丁程鑫的手下意识向光亮尽头跑去。



16.


  丁程鑫才发现他还有一段被隐藏的记忆,强压下突然就回溯了。



  E,他叫做什么名字丁程鑫已经想不起来了。只记得军区大院,除了林说向横以外的另一个小孩。他总是粘粘地跟在他们身后,向横说他是小跟屁虫。他跟着别人一起上了战场,有一次向横山穷水复,是他带着援军孤山里闯开一条路,换了向横一条命。



  他喜欢林说,暗自的。林说去看他的时候给他一颗糖,就像小时候一样,他突然就哭出来,他说哥,我以为要见不到你们了。林说摸他的头,说不要怕,你会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的。



  后来听说北线全军覆没,包括他。



  向横把北线打回来了,给小哭包立了个碑。对着山,林说没东西祭奠,埋了颗糖。



  224醒来以后,E那个时候就已经是E了。然而他只是“其他”负责人的一员,与224的人生毫无关联。他默默看着224的模拟室,在腥风血雨中试图找到自己的一点影子,但这一点影子也被系统抹干净了。224躺在地上,浑身的血污。他不要别人扶他,自己爬起来的时候手要嵌进泥土里,224一愣,从土里挖出一小块糖来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,出来的时候顺手塞给了E,甚至没有多想E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。



  丁程鑫不知道的是,E在窃取身份信息的那场变故里负了大多数责任。E把伤疤都藏起来了,他抽出马嘉祺的档案,成为了他的负责人,再把他转手交给一般情况下不带人的总负责人A。



  “你不该属于这里的。”E对他说。



  走吧,走到繁花盛开的地方去。



17.


  丁程鑫不想掉眼泪,他踉跄着站起来,马嘉祺还紧握着他的手,手心的热度传过来,真实的,笃定他真正拥有这个人。



  他们就这样向着光亮的尽头跑去,跑到万家灯火、跑向明天。

  



- END


小岁的话:这篇写到一半突然不知道该给他们一个什么样的结局了,关于E,他是一个很好的小孩,结尾用一段篇幅写他和丁程鑫,算是对文章的一个表述,也证明着那七年里丁程鑫不是一个人。E会成为下一个总负责,他会是一个很好的负责人。关于丁程鑫和马嘉祺,我决定把笔墨就停在这里好了,未来的日子是什么样的,他们还需要自己去闯。上下加起来有一万字,感谢大家的阅读,总之,这是一个完满的HE!

  










【祺鑫】失重纪年·上

上一棒老师:@卿卿 

下一棒老师:@沃欧 
*未来au

*一点点无限流


  一边遗忘、一边拼凑。


00.


  影子,马嘉祺跟着他的影子往前走。


01.


  丁程鑫在这个地方很久了,记忆站。这个繁华都市的灰暗地带,他见过太多痛苦的人挣扎在过去和现在,现在和未来,把自己分裂。他在翻新的名单,指尖在一张名为马嘉祺的简介上停留了片刻。那张脸他觉得有些熟悉,说不上来。



  马嘉祺的负责人站在旁边,瞥见那张简介,撇嘴嗤了一声,“1212,不是个善茬。”1212是马嘉祺的编号,丁程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神色看起来很平静,“怎么说?”



  “敏感,多疑。他不接受暗示,去了模拟室就不说话,这样的人我带不了。”



  丁程鑫有印象,先前好几次被E叫到监控室,说里面那个一动不动怎么办,很多新的记忆板块打不开。丁程鑫每次都说随他吧,不能强求。



  丁程鑫搁下茶杯,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轻声笑起来,“还有你E带不了的人?”用字母编号的都为负责人,数字编号的都是他们口中的病人。E摇了摇头,刚想再开口,被丁程鑫打断,“走吧,跟你去看看。会会这位1212。”



  马嘉祺整日整日坐在窗边,他已经发现了,记忆站不是他认知中的世界。这里的日出日落时间永远一致,什么时候该下雨,什么时候天晴。



  “别看了,跳下去你死不了。”



  马嘉祺淡淡回头望了一眼来的丁程鑫,对方毫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,西裤甚至没有皱褶。然后开始泡他的咖啡。



  “有方糖吗?”



  “没有。”



  丁程鑫站起来打量了一下,房间收拾的很干净,记忆站的病人并非真正的病人,他们有独立的房间,同于普通人群一样,平时也可以自由行走在记忆站内。这里如同任何一个城区。丁程鑫拿起马嘉祺的房卡,看了一眼又放下了。



  “明天去模拟室,九点我在楼下等你。”



  “E呢?”



  “没有他,”丁程鑫又笑起来,向马嘉祺伸出右手,“从今天开始,由我接任你的工作,认识一下,负责人A。”



  马嘉祺没有伸手,丁程鑫也不太在意。



  听E说过,负责人也分三六九等,排序越往前,掌握的权力越大。



  他在酒吧见过A,当时他喝得烂醉了。A皱着眉头把他拉起来,问他归谁负责。马嘉祺恍惚了,他说归你,莫名其妙喊出了一个他根本不知道是谁的名字,他说我归你负责,带我走吧。丁程鑫愣住了,抽出他的房卡,尾号标的是负责人,丁程鑫眯着眼看了一眼马嘉祺,然后传唤E来把他带走。



  E很意外,他说1212一直是很冷静的人,不会这样失态。难道是受什么刺激了?丁程鑫问他去没去过模拟室,E恍然大悟,说今天是第一次。



  他的模拟室破坏力很大,E清理的时候费了很大功夫。丁程鑫后来回调了监控,一场轰炸,马嘉祺站在爆炸中央,任凭周围怎样都不动弹。



  E把马嘉祺拖回去的时候,马嘉祺一把抓住丁程鑫的手腕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,他说,“你是总负责?”丁程鑫说对啊。



  “我见过你。”马嘉祺说。



  丁程鑫笑了笑,甩开了他的手。



  马嘉祺来得很早,他很少穿白色,不知为何,一边想起那位讨人厌的负责人A,一边莫名摸出了一件白衬衫。他对白色有些抵触,他常做噩梦,梦见自己躺在一片废墟里,爆炸声在耳廓里打转。枪林弹雨的尽头是一片白光。他半夜惊醒时喉咙里一片甜腥,踉跄着走到镜子前呕出一口血。镜子里头发全湿透了,他突然不认识自己了。



  丁程鑫来接他的时候开了车,马嘉祺还在看窗外,一言不发。丁程鑫想起他之前和自己说的,问他,“你是第一次见到我吗?”



  马嘉祺说酒吧见过。



  “不错,还没断片。”



  马嘉祺没搭腔,问丁程鑫这是哪里。



  “记忆站,”丁程鑫知道他想问什么,“恢复记忆了,你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了。”



  “如果永远也恢复不了呢。”



  “也可以签订合约,强制离开。前提是会被清除所有记忆,也就是说,你会忘记你是谁,永远的。”



02.


  马嘉祺又站在模拟室了,他脑子乱得很。这次不是爆炸现场了,是一片山,连绵的山。他手里端着枪,对准靶头。马嘉祺不知道怎么用枪,出手却奇准,连着三发十环。马嘉祺看着自己的手发愣,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枪,然后在这里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,突然窜出来一只野兔,他下意识开了枪,那兔子离他很近,血溅了一脸。想吐,马嘉祺低头一看,浑身不知道哪里来的血,他的白衬衫已经快要红透了。莫名其妙的痛感像要割裂他,血珠从皮肤间渗出来。



  “如果忍不了,就喊我的名字。”



  马嘉祺不想喊他,血却越溅越多,他吊着最后一口气张口却不知道叫什么。小腿像被锤打了一般,他跪下来。眩晕和恶心感铺天盖地而来。梦魇又缠上了他。一层一层,堆积如浪潮,轰然要把他击垮。他呕出一口血。



  那些场景褪去了。丁程鑫打开门。



  马嘉祺是自己爬起来了,他身上全是血,到处都是。好像眼角流下的都是红色。丁程鑫忍不住轻皱眉,反应这么大的模拟室他见得不多。出于人道给他扔了瓶水,“不继续了,我送你回去。”



  马嘉祺点了点头。



  外面下雨了,马嘉祺问丁程鑫能不能下去走走。丁程鑫允许了,马嘉祺就迅速打开车门一头闷进暴雨里。他又跪下了,跪在路边,雨好像为他而下,冲洗去了身上的血痕。丁程鑫叹了口气,下车给他撑了把伞。



  “慢慢来吧,别着急。”



  “你是谁?”马嘉祺问他。



  “负责人A。”丁程鑫回答他,他知道马嘉祺并不是问这个,他沉默了一会儿,“丁程鑫。”



  “丁程鑫。”马嘉祺默念这个名字,“你一直在这里吗?”



  “嗯,从我有记忆开始,我就在这里。”



  他见过太多像马嘉祺这样的人了。他们都来自很遥远的过去,是一批培养出来的军官,身负重伤后无法救治,只能暂且冷冻,待到有医疗水平的现在解冻,但他们都会被损伤部分记忆,所以来到了记忆站。



  “你真可怜。”马嘉祺突然说。丁程鑫不知道回答他什么。



  “如果我想恢复记忆,但我做不到,会怎样?”



  “系统会在一定时间给我发指令,强制把你带离。”丁程鑫想了想,这种情况他直到今日也没有见过,但系统既然出此条例,必然有前因。他还是告诉马嘉祺,“放心吧,不会。”



03.


  马嘉祺想喝点酒,但他刚碰到酒杯,丁程鑫就收到了通知警告。他顶着困顿的睡睑去抓马嘉祺,马嘉祺坐在路边摊盯着一杯白酒。还没喝。他看着丁程鑫下车过来把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通,然后皱着眉骂系统,“犯病啊,喝个酒能有什么危险系数。”



  “危险系数?”



  “嗯,”丁程鑫没好气地白了眼马嘉祺,“检测到病人有危险存在,会通知负责人来。你不会酒精过敏吧?”



  马嘉祺摇摇头,说没有。“病人,我是你的病人?”



  丁程鑫愣了愣,没办法说不是,但又的确是。马嘉祺见他没回答也不逼迫,笑着说你起床气还挺大。丁程鑫就陪他坐下了。



  “我刚刚好像想起来什么东西了,”马嘉祺轻轻说,他低下头,“有点像这样,也是一杯白酒,记忆周围有人,他把我酒杯抢过去一口闷了。”



  马嘉祺对那张脸完全是模糊的,但直到丁程鑫过来,他突然把丁程鑫安进了那个轮廓里,很契合。“他和你还挺像的。”他话音刚落,警报器又响了。



  丁程鑫说不可能是我,别误导自己。



  马嘉祺有点热,他解了最上面的那颗纽扣。细碎的汗沿着他的下颚滚落,掉下来。丁程鑫说你在心慌,记忆站的温度不会让你觉得热。马嘉祺看了他一眼,“看见你热不行?”



  没劲。



  “明天还会去模拟室吗?”

  “明天是休息日,我要下班。”

  “负责人是可以随叫随到的。”



  丁程鑫无语,回去要好好收拾E。马嘉祺说如果麻烦就算了,丁程鑫还没来得及回他话,马嘉祺紧接着补上一句,“我只是想见见你。”



  因为他梦见丁程鑫了。



04.


  林说闷了一大口白酒,辛辣入喉,呛得他红透了眼眶。向横问他冷吗?他点点头,但颤抖着手指向远方,“翻过那座山,就到边境了。”



  向横叹了口气,把外套脱下给林说披上, 雪山不好翻,他们谁都没把握会不会长眠于此。向横喝不来酒,指尖沾了点凑凑,苦得皱起眉,五官失调。林说看着他笑起来,睫毛还粘着雪花,微弱的阳光下亮闪闪的。向横说你把眼睛闭起来,林说不理会他,说你别想亲我。



  “谁想了,我命薄,我怕狙击手大人一枪崩了我的脑袋。”



  林说又笑起来,他的眼睛漂亮。“子弹可贵了。”



  “诶,打赢这场,发多少奖金啊?”向横突然问他,林说摇摇头说不知道。向横佯装思考了一会儿,“随便吧,娶你总是够了。”



  林说皱着眉白了他一眼,“谁娶谁?我这一枪比你拿两个人头可值钱了。”向横把短枪拿手里把玩了一会儿,漫不经心地说那我入赘呗,都一样。



  他知道这是一场很难打的仗,对方兵力起码高于自己三倍,向横带了一个营,深入雪山,后方没有补给了,后援三天才能到。他年纪小,天赋比不过老狐狸。总部明摆着就是放他送死了。向横不服,他一腔热血不能在雪山就被扑灭。他要带着所有人冲出去。



  “林说,打完这场,跟我回雍城吧,”向横说,



  “二营归我管,我归你管。”



05.

  

  马嘉祺只是找丁程鑫出来散心的。



  他带丁程鑫吃蛋糕,点了杯咖啡,想起丁程鑫是不是不喜苦,要了两块方糖。丁程鑫慢悠悠跟在他身后,说,“1212,负责人是不能和病人发生不正当关系的,你死了这条心吧。”



  “谢谢你啊。”马嘉祺说。



  还挺甜的,丁程鑫心想。他很久没有吃过蛋糕了。突然门口一阵嘈杂,丁程鑫站起来,摸了腰间的枪。一张熟悉的脸晃过去。



  “老师?”丁程鑫松懈下来。



  丁程鑫口中的老师,是上一任负责人。那人看见马嘉祺眼睛里晃过一丝微妙的新奇,但很快掩饰过去了。



  “这位是前总负责,这是马……1212。”



  马嘉祺惧生,总带着攻击性。却被老人眼里的祥和镇压下去,马嘉祺的太阳穴直跳,他感受到了敌意。他问老人,



  “我们在哪里见过吗?”



  老人笑起来,说当然没有。病人总是会怀疑很多,这很正常。记忆就像你的隐藏器官,丧失的那一块就是被剥落的血肉,空荡荡的也会生痛。



  “程鑫啊,你要恪尽职守。”



  马嘉祺还是在休息日进了模拟室,是他主动去的,丁程鑫拒绝不了。他进去之前问丁程鑫,E身上的疤是怎么来的,丁程鑫撩起袖口,给他看。



  “犯错了,只要犯错,就会接受惩罚。”



  马嘉祺问他疼吗。丁程鑫说,疼?疼才能让我们觉得我们是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。



  丁程鑫略有耳闻,他以前也是个病人。这段岁月像是突然被消散了,他并不记得发生过什么。老师也在隐瞒他,所有人都在为他塑造一座理想城。



  丁程鑫犯过错,他潜进办公室偷他自己的资料。他记得太清楚了,那天火光大显,他在充斥着警报声的走廊奔跑,红色的光敲打在他的脸颊,影子像是嵌进去,划出了一道道又短又深的痕,血珠冒出来,连成串。他急刹车停下来,忍着剧痛翻资料,太多了,那么厚,就差那么一点,他甚至已经看见丁程鑫三个大字了,老师拿着电棍把他击倒,把手掌踩在脚下。丁程鑫疼,疼得血泪纵横,被关进了模拟室。



  模拟室对负责人来说更像是惩罚室,它会让你反复经历你唯一的记忆。除了那些东西,它时时刻刻在告诉你,你已经属于记忆站了,永生永世都逃不掉的。



  丁程鑫的模拟室是空的,只有扑闪的刺眼的光亮,像手术室晃得他睁不开眼。他颓靡地坐在最中间,最后踉跄着爬起来,走出来。E为什么有那道疤,因为E帮助了他。后来丁程鑫变成了A,他承担下了整个记忆站,他真正只属于这里了。逃不掉。



06.


  会痛的,林说中了枪,打在小腿。他咬着牙给自己包扎止血,抖着手又拿起枪。那场仗打得漂亮,谁都开心,除了向横。



  向横背着林说慢慢地走,他不会哄人。但他知道林说在哭,眼泪聚集在眼眶里打转,转着转着就掉下来了,在向横的背上积成了小湖。



  “谁掉眼泪了呀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


  失重的情绪,像下坠,一路狂奔才能沿着垂直公路行驶到尽头。



  “才不是我。”林说带着鼻音,有点瓮声瓮气的。向横笑起来,他说好,才不是林小说同志。林说没搭理他,闷闷地伏在他的肩上,向横的肩并不宽,他两臂就能搭满了。但向横的肩很宽,承得下千山万水的峥嵘。他闻了闻他头发间露出来的味道,莫名在这异乡得到了安全感。他说小横,我好痛啊。



  向横沉默了,他说不会了,不会让你再疼了。



07.


  马嘉祺的模拟室里,第一次有了别人。



  他从模拟室里出来,踉踉跄跄地找他的负责人,丁程鑫不知所措被他拥入怀中,“丁程鑫、丁程鑫,”他哑着声音叫他的名字,一字一句地。“都困住了。”



  他们吻起来,丁程鑫挑眉搂他颈弯,交换余温滚烫,舌尖顶牙关。呼吸烧断在黑暗深处,无序地穿行。趁机留两道爪痕,脊线踩出梅花印。像对流落雨钻进脊髓,又拦腰折断了。从眼睛摸到下颚,丁程鑫沉入湖底,一边潮湿一面流淌,然而骨下沸腾连带皮肤翻红。马嘉祺抓他的脚腕被躲开,像流走的猫被拖拽尾巴。他要丁程鑫睁眼看他,覆满指痕和吻,两枚点燃的火花,狭长的瞳孔。如鼓心脏下,腐烂的、复活的,在跳跃。



  丁程鑫要喝马嘉祺的咖啡,要加十块方糖。马嘉祺轻轻吻他,从眼角潮红吻到下颚。“加,一百块都给你加。”



  马嘉祺俯身,像要压平这心脏褶皱。



  丁程鑫说想抽根烟,马嘉祺没拦着他,叼到火星燃尽,灰落在鞋尖。这是火山灰,他很笃定。下一秒就要扑啸尖叫起来的,他看着烦,抖不去。太潮湿的余火。



  “发完疯了,说吧,出什么事了?”



  马嘉祺说想起来很多东西,丁程鑫的警报器一直在响,一直响。丁程鑫没管,安静地听他说。马嘉祺说我记忆里的人就是你,和你一模一样的脸,是个狙击手。



  丁程鑫无端地烦起来,他说不是我,真的不会是我。马嘉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笃定,他没有一个可以说服丁程鑫的理由。他问丁程鑫,“你为什么陪我疯?”



  “我为什么要遇见你啊马嘉祺?”



  丁程鑫不气反笑,甩开他,他对着栏杆把烟掐了,二手烟味呛了满喉,谈不上什么吻。眼睛情人、影子情人。谬论当道,爱却当车。



  马嘉祺压着眼皮看他,抚过他打开的肩胛,纠缠在一个晦暗的吻。他指尖还捻着灭了的半截烟,右手掐住脖子索吻。犯困,眼皮舔舐昨夜一场梦,未定的爱、特定的主语,马嘉祺的眉眼塌下去,像山。被沥干,流淌又干涸在肌肤的纹理上。



  “上辈子磕头磕来的。”马嘉祺说。



08.


  “林说,我跟你赛跑,比谁先跑到月亮那边。”向横眉飞色舞,指着山的那头。



  “幼稚鬼,赌什么?”



  “喊我一句哥吧!”向横挑着眉笑起来,脱口而出三二一就飞奔出去。留下林说飘在半空的一句你怎么耍赖!



  很久没有这样在山坳里奔跑了,林说踩着碎草像要飞起来,他很轻,很快就追上向横,向横给他指远处的一块无字碑,发丝都散开了,就着月光闪着光亮。他就要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林说一把拉住他,刹不住车,双双滚倒地上。林说压着向横,“打个平手。”向横也不恼,随他压在身上,右手护住他的后脑。



  向横看他好漂亮,浑身透着神采熠熠。眼珠转溜着。他忍不住轻啄林说的嘴角。林说红了脸,他本就白,更显色。爬起来的时候映入眼帘一座庙宇,在山腰。



  “你有愿望吗?”向横问他。



  “怎么会没有。”林说半跪着,“这辈子就这样到头了,向横,下辈子还见你,平安过一生吧。”



  向横说我是唯物主义者。林说想扣他后脑勺,然而向横却跪下去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


  “但若是要遇见你,我便信了。”


09.


  极度的耳鸣,林说在地上滚。他听不清,耳边什么都有,什么都在被放大,枪炮的余响、向横撕心裂肺地让他醒一醒。林说吁出一口气,哪里都是刺痛的,腥甜黏腻的血液淌下去,把衣服染得通红。林说想呕吐,但他的理智已经不知道出走到哪里了。他伸手想把它们抓回来,向横握住他的手。



  “我在呢,我在呢。”他的声音颤抖了,林说攒住的指尖被他安抚开,这个年纪真不好,林说在心底里想。



  他说不出话,喉咙堵着难受。向横抱着他,眼泪掉得慌张,他说林说你别睡啊,我还要带你回雍城呢,不许睡。



  林说笑起来,笑得很费劲。濒死的爱也歇斯底里起来了。他觉得自己现在一定不好看,浑身渗了血,皮肤也缺了好几块,严重的地方甚至能见到白骨,他叹气,最后的力气抓住向横的衣角,他说小横,我要失约啦。



  “下次见我,穿白色吧。红的难看。”





- TBC



不看会后悔😭😭😭😭

【潮蓝地】向山

上一棒老师:@二十四号加州暴雨 
下一棒老师:@伊斯坎达 

* 捉妖师X通灵师 一点玄幻 

* 还有一点权谋




  回头、苦痛的连廊。



01.


  马嘉祺叫这青山阿姊,然而青山并非善类,吃人不吐骨头的。他是守山的人,生来便明知这辈子注定与山为邻。



  临行前丁程鑫送他一个护身符,他和住在湖对岸的嬷嬷学的,一针一线缝出来。马嘉祺笑他男儿家,竟也学起女红。丁程鑫喊他师父,他总是白得脆弱,面颊染着红。马嘉祺说,平安符不如送他一把剑,拿在手里的总实际些。丁程鑫撇嘴,没好气地说你下次带我一并去,才给你。



  “没大没小。”



  他轻声笑出来,嗔了丁程鑫两句。对方却毫不在乎,护身符扔给马嘉祺,说爱要不爱。马嘉祺还是接住了,握在手心有些滚烫。



  他还是独自上山了。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丁程鑫,把他捡回来当小徒弟的时候他才那么一点儿大,未及腰。马嘉祺要走的时候他就眼泪一把鼻涕一把,抽噎着不肯松开马嘉祺的手。如今他长大了些,挥挥手一句道别也不肯。丁程鑫说道别是无用的,马嘉祺会回来。



  丁程鑫年纪小时,以为全世界都是模糊的山。马嘉祺只要上了山,就是生死择一的赌博。马嘉祺摇着头说并非他在哪里,哪里就是有妖的山。“哪里都会有妖,也并非哪里都会有山。”他这样说。



  他来捉一只虎妖,脾气躁得很。一把快生锈的剑和一个单薄的身体,竟要联手和这物什搏斗了。它跑得很快,向朝着马嘉祺飞奔来的。相比毒物獠牙,这等大型的妖更倾向于它的爪,扑过来似乎要把马嘉祺的头颅砍断。即将触碰他脖颈的前一秒,马嘉祺方才出刃,直指腰腹。黑红的血喷涌出来,溅在他的侧脸,顺着剑刃淌下去。浇灌了大片的肥草地。荒山野,它嘶吼着咆哮起来,踉跄要站起时马嘉祺抽出黄底红字的符帖,挽指借力封住那野兽,或说妖物。



  他小时候就展现出很大天赋,师父倾尽毕生绝学都授予马嘉祺。为师要保留三分,这是江湖规矩。然后他的师父不然。加上马嘉祺自幼勤奋,他甚至入门三月时便学会如何控剑,师父大喜,带他上山。马嘉祺遇见的第一只妖便是虎妖。虎妖生性凶狠莽撞,却很好借智驯服。



  马嘉祺发觉他今日很容易走神。回看眼前,那只虎妖还在挣扎。它只能叫着,吃痛地跪下前肢。剑从腰腹抽出,马嘉祺站开很远,压指默不作声地指挥剑刃出入。他走进奄奄的、不得动弹的虎妖。抚摸它头顶的皮毛。黯然开口,“并非我不留你性命,你伤人了,自要拿命来换。”



  马嘉祺守山,为了捉妖。捉坏的妖。



  他违背了捉妖师的使命。



  外面在打仗。农民起义被镇压,旧朝国力衰微,外戚刘氏趁机夺取政权,战火纷飞民不聊生。恰逢妖族作乱,捉妖师的使命,就是铲除世界上所有的妖。然而还有另一大派系,叫做通灵师。通灵师与捉妖师不同,他们生来拥有与妖对话沟通的能力,也从不伤害它们。如同法儒两家对峙,捉妖师与通灵师从来不屑苟同对方。



  马嘉祺收回虎符,既已杀了这妖,灵符就变成了凶符。他要把它带回去焚毁。



  他不带丁程鑫上山,大概有些原因于此。他捡到丁程鑫是在山外的世界,集镇里。那日他恰巧上街采购,突逢大火,烧了半条街。一时间火光冲天,百姓一面跑一面喊,说妖怪来了。马嘉祺在连火的废墟里看见丁程鑫,他也看着马嘉祺。他并没有哭,全身是破碎的布和灰污的脸,然而一双透彻的眼却是闪亮的。他抱出丁程鑫,问他爹娘在哪儿,丁程鑫摇摇头。旁边有人看见,便告诉马嘉祺丁程鑫的父母早亡了,他是孤儿。忽然马嘉祺冲动地问丁程鑫,愿不愿意跟他走。丁程鑫也很有天赋,如当年的他一样。锐气、锋芒。他决心第一次带丁程鑫上山时,那时候他已经是一位捉妖师。



  不好的回忆,那时他们捉一只猫妖,逃上山的。马嘉祺同样制服了它,凶符交给丁程鑫。下山时丁程鑫却意外失踪了,他很慌乱,偌大的山,但凡风吹草动,他都命悬一线。马嘉祺找他一个昼夜,他太慌张了,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慌张。后来丁程鑫又意外又出现了,马嘉祺问他去哪儿了。他神智不清,发起了高烧。连夜呕吐不止,讲一些糊涂话。马嘉祺听到的只言片语也不过是,儿子、捉妖。以及通灵。他敢确定,他从没有在丁程鑫面前提过这个字眼。后来丁程鑫转醒,他说忽然好像就晕倒了,什么也记不得。那时候他十岁出头,还是个孩子。马嘉祺再也不敢让他上山。猫妖的符不见了,成为这十年马嘉祺的心结,至今未解。



02.


  他风尘仆仆回到山脚的家中,丁程鑫在烧柴。马嘉祺不自觉捏了捏山根,丁程鑫长大太多了。他的眉眼越加分明,却长了张艳丽的皮相,反而看久了,那些五官又缠缠绵绵揉杂在一起,分辨不明晰。妖冶的,马嘉祺头疼,怎么当初捡了他。他垂着眼,昏昏欲睡的样子显得乖巧,与平时嚣张跋扈不类。丁程鑫守规矩叫他师父,然而却丝毫不知这师徒界线。



  他偶尔替马嘉祺处理背伤,衣襟大敞也不避讳。马嘉祺抽了抽嘴角,方想说些什么,丁程鑫就没好气地说到底换不换药了?男女授受不亲,你是女儿我是女儿?马嘉祺无言哑笑,丁程鑫十岁就在此,他教的人,他负责。



  “哦,对了。刚刚有人来找你。”



  丁程鑫浅要描述了一下,马嘉祺却疑惑了。他们住得很偏,除了村民来求助平日与外界隔绝,足不出户。哪儿有什么蟒袍高官显贵登临?丁程鑫把他们留下的文书交给马嘉祺。马嘉祺瞥了一眼便放下了,本想扔进火堆又作罢。嘱托丁程鑫,以后他们要是再来,也说他不在,也不会收东西的。



  马嘉祺的父亲本是深山宰相,前朝的,主张通灵一派。新朝更迭,来送帖的不出意外是严浩翔,严浩翔与他小时候几乎是一起长大,后来走了不同的道路,严浩翔年少气盛,高中状元名动京城,可谓风光无限一日看遍长安花。而他马嘉祺随父入山,隐名埋名。父亲说山是他的根,从哪里来就要回到哪里去。后来父亲病故,临终前把他托付给师父。再后来师父也去了,留下他一人孤身守山。严浩翔知道后一直推举他入仕,却频频被他拒绝。严浩翔是为他好,不忍看他一辈子借山吃山。他心里有数。自从收养了丁程鑫,严浩翔也就没有来过了。



  丁程鑫又说,严浩翔托他转告马嘉祺,这一次并非他想来,诏书特下,他不得不从。



  马嘉祺大彻大悟。帝王治世,说来讲去无非忠孝,外戚夺权,本就违背于忠,而他马嘉祺孑然一人,孝字无从考证,这新帝就是要马嘉祺入宫,借机清除老派官员残余势力。然而马嘉祺的父亲早在后主前离世,又为何还会找上马嘉祺?他不得知,宫深似海,眼前火燎的,莫不过是一句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



  他不能把丁程鑫留在这里。他问丁程鑫想不想去帝都,丁程鑫从未见过繁华之地,自然好奇。他临走前问马嘉祺,山怎么办?马嘉祺定下了脚步,他向山、跪山、叩山。



  自会有人来接替。他这样回答丁程鑫。他其实心里不安,因为丁程鑫缝给他的平安符不见了,不知道是不是那日和虎妖争斗遗落。总之,并非一个好兆头。



  帝都里并不这样认为。歌舞达旦,欢笑宴饮。严浩翔有些头疼,几天前,也就是这样一个夜晚,忽然的有人提起除妖辟邪之事,忽然的有人提起马嘉祺的师父和先父。严浩翔心下不妙,然而帝王身居高位,俯视他,说给他去办吧。旧朝的东西,无论是人是物,留着就是屏障。刘氏如何篡位的,他自不会给后人留下相同机会。



  皇帝御大庆殿,马嘉祺第一次脱去仙风道骨,穿了这沉重的衣冠。丁程鑫说他看起来像喘不过气。马嘉祺笑了。丁程鑫跟着他一起来,但他还没有资格面见圣上,便寻了个去处玩乐。然后皇宫是吃人的地方,马嘉祺告诉过他。所幸他碰到一个女子,听闻是某位娘娘,还可与他闲谈半分。



  澄心娘娘是不受宠的主,作为政治工具送进宫,她不爱争宠,皇帝也视而不见。她笑起来,生活还算过得好。她说丁程鑫长得俊秀,像她弟弟,日后若是能常进宫陪她聊聊,也不算太冷清。她坐在游船边拨水,波浪里摇晃着倒影,灯火融成条状,也像水波了。宫人放的小水灯,澄心娘娘伏身托起,叫丁程鑫许个愿吧。



  丁程鑫幽幽地注视着那盏小灯。他好像没有愿望,他这半生顺风顺水,除了马嘉祺还是马嘉祺,除了山还是山。他闭起眼,说祝我师父平安百岁。澄心娘娘笑起来,说傻孩子,怎么不给自己许愿?丁程鑫低下头抿唇,说师父就是我的灯。



  “你的师父,是那今日来的捉妖师吧?”



  丁程鑫点头,澄心娘娘又笑起来,说宫里也没有妖。想想又改口,说宫里人人都是妖,还不如妖。



  马嘉祺喝了很多酒,丁程鑫没见过他喝酒成这样,顶多以前小斟两盏,围炉夜话。他的酒气好像要冲头顶冒出来了。丁程鑫觉得烫,给他换衣物的时候指尖都在抖。马嘉祺还醒着,问他怕什么?丁程鑫说不怕。



  他大概是真醉了,握住丁程鑫的手腕时下意识拇指指腹轻轻摩擦了两下。典型的安抚。丁程鑫却如同触火,飞快地撤开手。然后马嘉祺便没了动静,呼吸平稳,大概是睡着了。丁程鑫坐在窗台发起呆,他没见过这么多的人。在他这十几年的人生里,世界就是师父和山。然而帝都到处都有山,还有水,弯弯地流淌。他突然发现,师父不属于他,他也不属于山。



03.


  宫里的确没有妖,为了清除通灵师的残余势力,通灵师变成了他们说的“妖”。其实马嘉祺比谁都清楚,通灵师是比凡人有更高能力的,所以他们能与妖沟通。旧朝主张通灵师执政,偏偏宰相退位,儿子最后叛离成了捉妖师。马嘉祺并不想捉妖。他的师父其实是通灵师。



  马嘉祺跟着师父的那几年,他是最有天赋的通灵师。师父说妖与人是一样的,都有善根。他们要做的,无非是指引它们向善,就如同教诲幼儿学步。他见过很多好妖,会给他采花的,迷路时带他下山的。然而某一天,学院大火,烧得熏天。师父用生命救下了马嘉祺,托付他一定要守好山,这是他们的使命。妖纵的火,马嘉祺恨妖,他发现捉妖师们说的对,它们就是兽,没感情的兽。他就变成了捉妖师,然而过去了这么久,纵火的妖他也再没见过。直到那日集镇大火,他收养丁程鑫。



  丁程鑫有通灵师的天赋,他一眼便知。但他私心不愿他成为通灵师,遂用这种拙劣的手段保护着丁程鑫。



  师父还教会他,人要给自己留后路。他并非大善人,而丁程鑫是他选中的后路。他完全可以把丁程鑫留在山边,他知道会有新的捉妖师来替他守山,但他还是把丁程鑫带出来了。



  马嘉祺不知道,不知道在他权衡利弊的时候,丁程鑫许的愿望是祝他平安百岁。



  丁程鑫不太对劲,他在宫中这几月下来,变得越来越不像个捉妖师门第出生的弟子。在谈及清除所有妖时,他反对朝政,他说妖是善的,只是大多数的人没办法与它们沟通。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妖是可以幻化人形的。马嘉祺提醒他,你是一个捉妖师。



  丁程鑫说他不觉得他应该是这样的。



  他变的越来越像一个通灵师。捉妖师和通灵师的技法本就是相通的,只是一念之间的选择。马嘉祺不知道该说他什么,但他清楚通灵师太危险了,如今在朝野,比妖还危险。他只好说,不捉妖,那你就要离开我了。



  丁程鑫愣了愣,似乎在纠结,或者挣扎。他最后说那好吧,谁让你是我师父呢。



  丁程鑫、丁程鑫,他很笨,或者说马嘉祺意外地将他的心保护得太好。以至于丁程鑫从拿不稳剑的幼童长成了与他比肩的少年郎,分不清情爱和权谋的楚汉之界。马嘉祺自言他出生时曾有僧人路过,一语定谶他这一生并无福缘,应当平性。



  他突然有点后悔带丁程鑫来帝都,具体体现着丁程鑫喝多酒被他捞回来,他半梦半醒之间亲了马嘉祺耳垂。马嘉祺一愣,他又蹭上来。马嘉祺又想骂他没大没小,低头正对上他一双明亮的眼睛,融着月亮,融化了。丁程鑫小时候怕月亮,他说月亮会吃人,不然怎么会一天变一个模样。他的面颊总是很红的,如今染了酒,眼眶也红了。盈盈的水光氤氲起来,大滴大滴地往下掉。他说月亮要吃人。马嘉祺有耐心慢慢哄他,他说月亮不吃人,少了一块就补上好了。等到补满了,又要从头来过。月满则亏。



  丁程鑫嘟囔着,他说帝都里的小娘子教他什么是情。他说情会吃人吗?马嘉祺说不会。他笑起来,说那好呀,我把情给了师父一半,师父要给我补上的。他快要贴上马嘉祺的鼻尖。马嘉祺却沉默了,他说阿程、程程,你知道,情满也会溢的。他担不起这个亏损。



  丁程鑫俯在他颈肩,像是睡着了。马嘉祺无可奈何,又莫名地在他鼻尖落了一吻。末了他低声的说,“情会吃人。吃得凶。”



  世间疾苦挑命悲的人。

  我是出不了山的,阿程。



04.


  文治二年,我杀了一个通灵师。



  马嘉祺想把这句话记录下来,始终没能找到一个载体。他在向山的地方立了一个假碑,百草枯萎。他想了想,擦去了碑上丁程鑫的名字。



  两个月前,丁程鑫出走了。他收拾了包裹忽然就离开了。马嘉祺想找他,但他清楚明白丁程鑫一走就不会再回来。丁程鑫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?



  十年前他收养丁程鑫,便知道自己必将被卷入朝野。他需要一个后盾,或一条退路。一个徒弟,完美的人选。

  


  他只是一把利器罢了。他打磨出的蝴蝶、游鱼、倒映在湖水里流动的青山,此时正一点一点地穿透他的心脏。沉默又或许在挣扎着,他临走后前一夜,丁程鑫下楼梯时勾住衣摆一脚踩空,马嘉祺下意识地接住他,搅在一起。马嘉祺离他极近,他的眼睛又太锐利,甚至能看见他自己眼底泪光惶惶,被割裂了。他的呼吸与他纠缠,他遂闭上了眼。隔着时间的罅隙,颤抖地吻上马嘉祺。



  他深知这场爱无异于刻舟求剑,马嘉祺把他抛掷于湖底,登岸追悔、但又永远不会回头。



  后宫大火,马嘉祺匆匆赶到。烧得是一个叫澄心的娘娘的寝宫。什么都变成了灰烬,火舌像发疯的鬼,挣扎着从地里爬出来,纠缠马嘉祺的腿,叫他不得动弹。他把澄心娘娘护在身后,忽然才发觉这是一场行刺,戴金铜面具的男子拔剑冲他,剑尖割裂鼻梁,血水汩汩地淌出来。他拔剑自保,连连后退,趁乱挑去对方的面具。赫然一张熟悉的脸。马嘉祺面色凝重,他反而笑起来,



  “严浩翔。”



  马嘉祺在朝中又见到了丁程鑫,然而站在了他的对立面。



  群臣把作乱归咎于妖祸害,马嘉祺闭上了眼,心脏揪起。他的鼻梁很痛,像也被火烧过,燎燎地刺痛着。他盯着对面站着的丁程鑫,对方低着头并不看他。一位通灵师,马嘉祺把眼睛眯起,锋利地像一把脱鞘的刀。却绕过丁程鑫,钉在了远远的严浩翔身上。



  他不明白严浩翔为何把他拖入朝野,又要借机谋杀他。他如今看到严浩翔抬起头几分漫不经心,侧头瞥了一眼丁程鑫,突然便大彻大悟起来。如同他把丁程鑫当作一把自保的器物,严浩翔拿他来铺路。他与严浩翔都是前朝遗臣,虎视眈眈妄图把剑相向的人太多。然而丁程鑫是被卷入的,他是无辜的人。被欺骗到了帝都,被欺骗到了朝野,马上就要背下所有罪名。



  马嘉祺不该怜悯,世人皆知丁程鑫是他的徒弟,他该如何把自己摘出去。



  他想不到这个,他忽然有些心疼丁程鑫。他困倦了,眼皮舔舐一场旧梦、又耷拉。一场旺火,马嘉祺这一生见过三次。他一次又一次在火中蜕去皮骨里的爱。左派臣子上奏,要求除尽天下的妖——以及通灵师。



  丁程鑫的睫毛忽然跳动,或是震颤了一下。澄心娘娘告诉他,他有做通灵师的天赋,他该做一个通灵师,逃出那座孤山,兼济苍生。他不甘心在马嘉祺的庇护下苟且,也不愿顶着伪爱的名义偷生。然而却没有人告诉他,这朝政勾心斗角,杀的都是无辜的人。



  帝王竟然许可,一场政变。一双眼又落到马嘉祺身上,他说,“既然和妖是一脉的,就交给你做吧。”



  丁程鑫被绑走钉在了石柱上。他若是不杀,便是异心与帝王,该斩。他若是杀,马嘉祺眉头紧皱。他佯装平和,“回陛下,需观天象,择一吉日。”



  “嗯,听闻传言,那通灵师以往是你徒弟?”



  马嘉祺要把头扣进裂缝中,从牙缝间吐出一个嗯。



  “倘若背于大宋,便早已恩断义绝,当诛。”



  他听见自己说。



  马嘉祺没办法拖延太久,他握着血色斑驳的剑柄。丁程鑫落败的身躯垂下来,在他之前必已经遭受严刑拷打,血痕都已经干涸,骨肉外翻。丁程鑫这么大,在他身边娇生惯养,从未遭过这等罪。他变成可怕的红,眼角未干的泪痕还能看出一线的生命力。这是马嘉祺人生中的第四场大火,他好像真的要燃烧起来。原来帝都是座不归城。丁程鑫缓缓睁开眼,他看不太清晰,强烈的白光扑过来撕咬他,尽头却站着一个人,握着他最熟悉的剑。马嘉祺没有动手,丁程鑫太疼了。



  丁程鑫天不怕地不怕,他也遇见过荒山野狗,小时候上山走失,那野狗跟在他的身后,步步紧逼,好像下一秒就要冲过来咬住他,撕扯他的肉。他不怕,坦荡的往前走,他知道路的尽头有一个师父,师父护他平安终生。他的愿望里没有自己,他祝愿马嘉祺平安,因为他知道,只要有一个马嘉祺,谁也伤害不了他。



  出了这山,天地都巅了一巅。



  那时候丁程鑫被一只猫妖救了,凭借他手中的灵符,猫妖逃出来,保护了丁程鑫。转而化成了人型,说小弟弟,你能听懂我说话?丁程鑫点点头,她若有所思,她说你知道前几年大火都不是妖吗?帝都那群疯子!她痛骂起来。然后问丁程鑫叫什么名字,丁程鑫如实告诉她。



  “谢谢你救了我,那我就叫丁澄心好了。倘若日后再相见,我会认出你。”



  她临走前点了点丁程鑫的额头,“封了你的灵根,省得你那个小心眼师父想入非非。”她把丁程鑫往前推,“直走,走下去,就是你的家。”



  丁程鑫有点头晕,其实他什么都已经快忘却了。唯一放大的感知只有疼,钻心的疼。有人催马嘉祺动手了,马嘉祺眼眶红得像一只兽,见血了。丁程鑫很勉强地笑起来,用嘴型一字一句说,



  活下去。



  马嘉祺突然想起了他杀的那只虎妖,滚烫的鲜血喷洒在他的山上。原来这不是他的山,在马嘉祺找到他的青山以前,他和野鬼厮混,已然和它们融为一体,化成了黑红的血,流淌又渗透下去。一条红河,马嘉祺向山而去,凭一己之力妄图开辟新日,却落得一个默不作声。



  那把剑钻入丁程鑫的心脏。



  马嘉祺掉下一滴无形的泪来,他心里痛呼。

  绕绕八百里,青山、红河,你和你,究竟哪个离我愈近。



05.


  春天还没有成熟的。丁程鑫曾经这样告诉他。



  他笑起来,问丁程鑫什么才是成熟的春天。丁程鑫摘了朵花,在乡野间蹦跳着,把花枝别在马嘉祺的鬓边。他说这样,春天就成熟了。马嘉祺回想起来这些往事,突然千千百百的丁程鑫涌上心尖。他吐出一口血,抹了一把脸,铜镜里哑然发觉泪流满面。



  帝王将要给他无边厚遇、荣华富贵。他却一一回绝。他说,我唯独想要一件东西。帝王问他是何物,要他甘心抛下所有。马嘉祺笑起来,他说,



  衣锦还乡。



  他乘着一叶孤舟漂荡在河上,背后是他的青山。他躺在这天地之间。门口的渔家是什么时候搬来的?他离开山太久了。鬼使神差登上了木竹篷船,阿嬷招呼小儿子来招待客人,里面撞出一张笑脸。马嘉祺最熟悉的一张脸。对方已然不认识他了,问他要不要吃鱼,早上刚捉来的。马嘉祺看得心酸,说不必了,来一盏酒就够。对方噢了一声,很热情,笑得好开心。



  马嘉祺没有杀他,那把剑挑开了他的灵根。巨大的冲击让丁程鑫昏迷过去,就如同猝死一般。马嘉祺拂袖离去的时候撞上匆匆赶来的丁澄心,对方定在原地看了他一眼。马嘉祺哑着嗓子,擦肩而过时轻轻留下一句谢谢。丁澄心抽去了他的灵根,顺便应马嘉祺所托,破坏了他的记忆。把他推入河流,被渔家搭救。他从此要做一个普通人了。



  马嘉祺说,听说这山上有妖,你们怎么还敢搬来这里住着。



  丁程鑫开怀地笑起来,给他端酒杯。



  “妖?这个天地间,早就没有妖了。”


  


- END


  

Q:七夕快乐岁师!

七夕快乐宝贝!

Q:七夕快乐好久不见啦么么么么么

以后可能会更久了TT七夕快乐!我会常回来的!

Q:岁宝七夕快乐!

七夕快乐点点!